那是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古历辛酉年腊月初二,我父亲流失整寿的深夜,我醉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歪过头朝一旁的垃圾桶呕吐。我母亲已经低声,但坚定地宣布:今天她不收拾桌椅,清洗碗筷了:“赶你爷儿俩几时清醒了几时拾掇去!”父亲大约是百无聊赖,在不知什么时候踅进我房里来,侧坐在床边,拍着我的背,自己也打着酒嗝儿。
“爸爸今天六十了,你喝醉了,爸爸很高兴!”父亲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生怕说囫囵了显露出醉态来:“嗐!没想到哇,我也活到了六十了——跟你奶奶过世的时候一个岁数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那些老家的事了,听起来很烦呐——走开啦!”我继续吐着。
他忽然沉默下来。在黑暗之中,依旧是天旋着,地转着,肚子里的热气涌动闹祟着,我只能听见他极力想要忍住酒嗝儿而加深拉长的喘息声。我背上的手继续以一种索然无趣的意绪拍了好几下,停了停,又拍几下,最后床垫一轻,他走了。临到门边儿的时候,他忽然用那种京剧里的老生韵白叹念道:
“走,走,走——唉!我——往何——处去呃?”
2010/01/10
张大春《聆听父亲》
2009/10/10
[Daniel Libeskind]《破土》【光】
在冬园提案之后,一个不认识的人来找我,说道:“我不敢相信你想到光之楔。我太太当时在世贸大厦1号楼的104层,我很确定,她跳了下来。我想要相信,李布金斯先生……”说到这里,他的泪水泉涌而出,“我想要相信,她最后看到的是阳光。”
光,是何等特殊而有力量。光线充满了希望。讲到光怎么能不谈到神圣?不谈超乎人类的东西?不谈完美?勒.柯布希耶有个很有名的提问:“建筑是什么?”我在此改述他的答案——各种形体在光之中所达到的完美和谐。但这是什么意思?基本上,这意味着完美超乎任何我们所能想到的,几乎是一个从上而下的观点,上帝的观点。
我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建筑师,而光线只有照在某个实在的东西上,譬如躯体或建筑,在墙上缓缓爬行、突然映现时,才刻画出其存在。城市在其建筑所投下的阴影之中显像。光是什么颜色?它照亮了什么颜色, 就是什么颜色。
2009/03/15
老舍-《济南的冬天》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
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臂地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壤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回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里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技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那时候上语文课,读到这篇已经喜欢的不得了。心里想着,往后总是要去济南看一看的。老舍先生的文字就好像小树枝不停挠着我。又是一年的春天了,而我也还是没有去过济南。给自己定了目标,明年冬天一定要去一次济南。
2008/12/08
【E.B. WHITE】读者问题
今天上午,在《纽约客》编辑部,我们收到了一封极为友好的信,发自我们订阅的一份杂志的出版人,开头是这样的:”亲爱的《时代》杂志订阅客户:如果今夏世博会其间您在纽约,亟盼您能趁便来访。身为《时代》杂志出版人,未能跟我们分布广泛的订户面对面交流,我一直引以为憾事,我也知道我们全体编辑均有此感。“
这样表达对大众的热情,让我们相形见绌。我们在自己的内心里寻找有无相应的感情,却归徒劳。单是有可能请到多少人的问题,就令人却步——有心面晤的六位读者就能坐满我们的接待室,来十二个,会占掉最大的会议室。可是跟这种情形单纯在空间上令人心悸完全无关的,是在我们的心灵最深处,一点也没有想跟读者见面的愿望——从未有过。读者跟杂志的关系很脆弱,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化学上又很或曰,有时候又如此怨恨重要,匪夷所思,让我们觉得应该不惜任何代价,维持在身体上隔开距离,这种好处很关键。读者一事上最重要的,就是不在场,破坏这一点,就破坏了一切。对编辑而言,读者一定得一直是个模糊而又值得歌颂的群体,存在于遥不可及的某处——就像对演员而言的观众,事令人晕眩的一团暗色的半人类,受到推崇和尊敬,遥远,不可侵犯。每隔很久一段时间,某位读者会不打招呼地闯进一间杂志的编辑部,要决斗或者算一笔老帐,可是这种机会应该颇为稀少,而且属于例外。大体上说,如果读者终于看到他们所订杂志的具体和日常的一面,他们只会感到悲伤而已。仅有极其少数的《纽约客》读者不幸摸到了这些地下墓穴,离去时,他们感到后悔,幻想破灭。我们会永远记着其中一位所说的话——一个女孩——她满怀希望而来,想找到跟她的梦想相负荷的东西。”天哪,“她左顾右盼,嘴里说,”真没劲儿!“
2008/07/13
[顾城]风的梦
在冬天那个巨大的白瓷瓶里
风呜呜地哭了很久
后来,他很疲倦
他相信了,没有人听见
没有道路通向南方
通向有白色鸟群栖息的城市
那里的花岗石都喜爱露水
他弯弯曲曲地睡着了
像那些永远在祈求谅解的怪柳树
像那些树下
冬眠的蛇
他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的愿望
像星星一样,在燧石中闪烁
梦见自己在撞击的瞬间
挣扎出来,变成火焰
他希望那些苍白的手
能够展开
变得柔和而亲切
再不会被月亮的碎片
割破
后来,他又梦见一个村庄
像大木船一样任性地摇动
在北方的夜里
无数深颜色的波纹
正在扩展
在接近黎明的地方
变成一片浅蓝的泡沫
由于陌生的光明
狗惊慌地叫着
为了主人
为了那些无关的惧怕和需要
汪汪地叫着
最后,他梦见他不断地醒来
一条条小海鱼钻进泥里
沾着沙粒的孩子聚在一起
像一堆怪诞的黄色石块
在不远的地方
波浪喘息一下
终于沿着那些可爱的小脊背
涌上天空
在湿淋淋的阳光中
没有尘土
贝壳们继续眯着眼睛
春天,春天已经来了
很近
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
换上浅紫色的长裙
是的 ,他醒了
醒在一个明亮的梦里
凝望着梳洗完毕的天空
他在长大
按照自己的愿望年轻地生长着
他的腿那么细长
微微错开
在远处,摇晃着这片土地
2008/05/10
《十二女色》
受到新发现的几本喜欢的女性作家书的影响,又开始回味起黄碧云,萌生年纪长了其实就不应该再看她文字的想法,毕竟,太哀了,在惨淡岁月中那字字渗出血来的行文。。。《十二女色》的最后这一段,让人发抖阿~
【第十二色】真年轻。真年轻。哗,看不出来,这么年轻。有这么大的岁数了么,我还以为她还二十多。
红颜也曾沾沾自喜。三十多了,她头发剪短短的,神情老是十分决绝。日常就穿一条长裙,拖呀拖的,有时抽烟,有时抽雪茄,有时什么都不,光喝开水。或许因为这样的缘故,人家老以为她还二十岁,人赌场要查她身份证,看三级片明明买了票带位员一样用电筒照照照,要看她身份证,她气起来誓不肯给,结果和带位员先口角后撕打,累得她三级片都没得看,还上了差馆。
年轻真是好,老给一群男子簇拥着:红颜呀红颜,你先吃,你先走,你要不要这样,你要不要那样,我和你到米兰去看歌剧吧,到威尼斯嘉年华跳舞,到罗马吃雪糕。红颜呀红颜,你有没有空,红颜呀红颜,你到底喜欢不喜欢。
后来这群人都结了婚,黄昏匆匆回家里逗弄小孩。以前都穿华沙齐,现在都改佐丹奴,还天天都要是那一件。最可恨的是他们偏偏还生活得十分好似的,见着红颜,都笑眯眯:你什么时候落叶归根呢,问她。
又不是死,什么落叶归根。红颜这年二十九岁。
还一样,夜里三时睡不着时她就打电话找人。哎,我家的菲佣呀,偷我的首饰戴。今天我的高跟鞋掉了跟。要不要出来兜兜风。电话里的人,比她年轻十岁。
比她年轻二十年的人都没她这样瘦,肌肉那么结实,穿晚服都没她这样好看。十年后红颜活得年轻三十年,还是二十岁。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软,哎呀,左靠左倚的,去米兰看歌剧吧,到威尼斯的嘉年华跳舞,罗马吃雪糕,你喜欢梵高莫奈吗?她喜欢粉红玫瑰,喜欢朗夜星空,她一时感触起来,感到人生的无常,会流眼泪。红颜永远不老。头发一次又一次的染黑,脸皮拉了一次又一次,天天花二小时做运动,没有阳光她都戴着太阳镜;无论怎样,都快六十岁的人,皱纹怎样拉都拉不走。冬尽之日,天气突然回暖,她想起她的父亲。他把她放在膝上,她要什么,他都让她说。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跟到哪里,她叫他爬他就爬,叫他扮火车头他就扮火车头。父亲过世已经二十年。死前他中风,三年没有离开过房间,房间有一种腐肉的味道。如今老房子经已拆掉,前尘旧事,荡然无存。她想到这些,举起手来,在阳光里,手背上全是一回一回的皱纹。
撑了一辈子,她在这一刻,突然衰老。头发白掉,肌肉松弛;她的一生,全然荒废。
暖暖的,略带惆怅,她想起当初,看来略有不同,然而原来人生在世,相同的时候居多,能有多少新鲜事儿。
她垂下手来,好像挥手,好像又不是,不过睡着了,坐在椅上都可以睡着,毕竟年轻令她实在人累了。
2008/05/08
《鹿回头》
我坐在屋顶上。自从学会以矫健的身手攀着水井、竹丛与鸡舍的对应位置而爬上屋顶,我像是皇帝的独生女,偷偷坐在龙座,提早认领我的天下。无限延伸的稻原,除了点缀几间田寮、一棵孤独的大榕树,我第一次被翠绿的魔毯震慑,像张开双臂用力将它掀起,到底什么样的土地养出这种蛊惑的绿,及在阡陌间默默辛勤的我的乡亲!“土地”,我已经学会这两个字的笔画,却不明白除了国语练习簿上的成绩,它与我的身世有什么关联?雷雨过后,仍有大块黑云游走,金黄的太阳挣扎着,使云边镶了金丝线,绿色的毛毯忽明忽暗。我生怕当我已全部的音量念出“土地”二字时,会有一万头惊惶的梅花鹿从口中奔蹄而出,飞越绿毯、黑云与唯一的骄阳。有一种孤寂使我噤声,而当我看到自己的母亲系着花巾斗笠织入绿毯,却不知道她的女儿正在屋顶上高高地看着这一切时,泪,忽然落下。
虽然二十多年后,我才明白孤寂总是伴随着爱。而且,当时不止的泪可能受了银雪般的野姜花流域,突然飞出一只白鹭鸶的影响。
-简桢《鹿回头》
看这篇的时候我一直在微笑。那是怎样神奇的画面感,我几乎已经可以在脑海中跑出来。如果我是一个导演,我一定要导出这样一部电影。
2008/03/03
花洒
我蹲在炉膛边上,转过脸。看见了朱丽叶。她坐在一张低矮的椅子上,离我很近,用她特有的目光凝视着火;令人起敬地专注于一事,当时是专心看着那团可怜的火。
让人惊讶的是:她丝毫没有变,不是从我们结婚的时候起,而是从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刻起。她长高了了一点--很少,她头发白了,其他的一切,也就是说一切,相似得惊人。
她看火的那种目光,就是她在课堂上看女教师的那种目光。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一动不动,双唇紧闭,就像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惊讶的孩子那样,一副乖样。我早就知道,她没有变,然而,知道得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
这种发现使我非常激动。我不再理睬摇摇晃晃的火苗,而是盯着这个六岁的女孩,我和她差不多一起生活了六十年。
我忘了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分钟,突然,她向我转过身来,看见我在看她,便轻声说:
“火灭了。”
我说了一句:“时间不存在了。”好像这是一个回答似的。
我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午后四点》阿梅丽.诺冬
我很喜欢《午后四点》中的朱丽叶,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在65岁的时候成为她那种样子。专注一件事物仿佛其他都不存在,永远保持六岁时的好奇与纯真。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总能与我一起保持专注的人,不需要孩子,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孩子与父母。这是第一次认真地想以后,以后当不会再提,毕竟以后谁又能说得准呢。
标题叫花洒,大概觉得这种具像的东西很能适当地形容某些时候你的感受。就好像打开了开关,然后所有的水花一泄而出,满地都是,拾不起来。最近压力颇大,但都是些对于未来的生命和生活无关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于我来说产生不了大的影响的。也许我就是在寻找一个花洒,打开那个开关,一切就静静流淌。
2008/02/05
好妙的一段典故
。。。方老师忽然兴致大好,在龙山寺附近一家冰店里跟我讲张岱。他说, 崇祯二年中秋翌日,张岱从镇江到兖州,半路下船走进金山寺歇脚。那天月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碎满一地,像落英,像残雪。大殿一片寂静,张岱命小仆搬来戏具 ,盛张灯火在大殿上大唱京戏。锣鼓喧嗔,唱腔震天,寺里人人惊起围观,连老和尚都躅躅走出来看热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冷得连打几个喷嚏。天快亮,戏唱完了,张岱一伙尽兴走,和尚们送他们到山脚下看着他们上船,终究弄不明白送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董桥 - 《万历二十五年》
好妙的一段典故!!!畅快淋漓!!
2007/10/04
E.B White -[非凡岁月]
wordpress.com不靠谱只好又搬来此处(此间也有转战去yahoo blog,无奈还是不喜欢生硬的BSP,参杂了太多的广告和推销的成分),到底还是打回了老路,选择用FTP发布blogger,也好,在自己的空间上无忧无虑抄抄写写也是符合经济标准的,虽然还得忍受偏慢的发布速度。8月到现在的这两三个月读的书好在不多,最近在读小说了,人生第一次这样认真的买小说来看,基本上还是一个繁重的工程。这本E.B White的《重游缅湖》是近期不多的书中唯一一本随笔集子,虽然读上去并没有《这就是纽约》那么轻松愉快,但确实还保持了令人释怀的小品文风。其中这篇《非凡岁月》尤为让我感动,再次想说怀特这种寓大于小的简约手笔让我惭愧自己的啰嗦和无病呻吟。大概是见惯了那些渗透着感伤的青年岁月语句的文学作品,难得见到读完后如此充满慨然气魄的文章。最喜欢的那一段摘抄如下,一口气读下去,你会感觉仿佛自己就是他,站在轮船的甲板,面对沉默的大海,以为自己将要扬帆远航在人生的波面上。
在船上工作的日子,要比乘船旅行有意思得多。一旦受雇,阿拉斯加、大海、连同轮船本身,都显得真切起来;此前,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显得有些影影绰绰的。乘客永远不会真正了解一艘船,面前遮掩的东西太多,对他们的要求又很少。他们或许会喜欢这艘船,但既然不参与轮船的运行,就很难融入其中。我当上餐厅侍应,自然是个参与者---最初有点反胃的参与者。我从晚上八时,工作到凌晨六时。我得摆台,为三十个人准备夜餐,跑堂(有时在颠簸的大海上端了满当当的托盘),清理餐桌,刷碟子洗碗,擦拭玻璃杯,清扫通往交际厅的扶梯,擦亮铜管乐器。工作繁重,枯燥,直到我的胃适应了这份油腻、不敢稍有闪失的工作。大约凌晨三点,我走上前甲板吸烟,北方晨光熹微,伙计在驾驶台踱步,客舱传出乘客粗重的鼾声,轮船在我脚下颠荡颤动,此时此刻,她就是我的船了,完全属于我,航向正确,充满活力,一往无前,让人激动不已。巴福德轮不再是带我从一个港口盲目地赶往另一个港口,现在,她带我告别全部的昨日,走向所有的明天。仿佛是我驱动了航船,我几乎就是双手把握舵轮的舵工。
摘自E.B 怀特的《重游缅湖》中《非凡岁月》一文
2007/09/21
《佛罗里达珊瑚岛》
书的开篇就把我迷住了。。这篇文章最后两段读着读着你仿佛就身处海边,看这海浪来了又去,感受几亿年以来的不倦浪花。甚至你能走进英文原文的语句中去,那些跳跃着的简练句式,这就是E.B.怀特的魅力:)
大海的涛声最能消泯时间的概念。你闭上眼睛,倾听海的声音,多少个世纪一涌而过,大地又绿了—一个方生的青翠时代,海与陆地刚刚接触,彼此相识,不过几十亿年的时间,软体动物刚开始进入浅滩蠕动;现在,人这种懦弱的家伙,躲在遮阳伞下,身上涂了防晒油,戴上他的偏光墨镜遮挡光线,在温暖的沙滩上铺好浴巾,舒适地摊开长长的棕色躯体,侧耳倾听。
大海能回答所有问题,总是用同一种方式;你若读报纸,报上满是无休无的讨论、争吵和骚动,还有分歧、重大决定和协议、计划、方案、恫吓和反恫吓,于是,你闭上眼睛,大海送上又一波浪潮,自从有了世界,大海就一浪追着一浪,绵绵不绝,它抚平了一切,又打碎了一切,去而复返 ,飞溅的浪花中,你能听到它说:“就这么快吗?”
摘自E.B.怀特《重游缅湖》中的《佛罗里达珊瑚岛》一文
翻到以前摘抄的杨炼的一些诗句
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大学期间的记事本,上面有零零碎碎的一些他的句子,对应了下一共来源于四首诗。这些句子曾经让自己很感怀,回头再看味道会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有一些淡了,然而他的诗歌字里行间的意象和情感还是那么地清晰有力。
某一个他: 傍晚的某座庭院
日子这么大 足够云的断桨漂过
熏香的树木间我们坐着
早已爱上了一阵驱逐的哨音
再黑些 再拿走今夜 和几千年一起
另一个他: 水中
为昨天哭泣吧 但别象昨天那样哭
某一个他: 沿着自己离去
从鸟儿陷进蓝蓝粘土的拍翅声
肯定 失去也是一种美
另一个他: 绿琥珀
彼此想像有一条路 没走过才更晶莹
两次走过 两个会变老的宇宙
被离别保鲜的疼多好啊
被绿绿的体内抱着
一枚花瓣银闪闪地再死一次 无数枚
嗅着同一个死后 四溢的香
我们终于追上自己的颤抖时
二十四岁中写满的血肉 终于能够被忘掉
握紧 五十万年才配称为一瞬
2007/04/02
[W.H.Auden]In Memory of W.B.Yeats
IHe disappeared in the dead of winter:
The books were frozen, the airport almost deserted,
And snow disfigured the public statues;
The mercury sank in the mouth of dying day,
O all the instruments agree
The day of his death was a dark cold day.
Far from his illness
The wolves ran on through the evergreen forests,
The peasant river was untempted by the fashionable quays;
By mourning tongues
The death of the poet was kept from his poems.
But for him it was his last afternoon as himself,
An afternoon of nurses and rumours;
the provinces of his body revolted,
The squares of his mind were empty,
Silence invaded the suburbs,
The current of his feeling failed;he became his admirers.
Now he is scattered among a hundred cities
And wholly given over to unfamiliar affections,
To find his happiness in another kind of wood
And be punished under a foreign code of conscience.
The words of a dead man
Are modified in the guts of the living.
But in the importance and noise of to-morrow
When the brokers are roaring like beasts on the floor of the Bourse,
And the poor have the sufferings to which they are fairly accustomed,
And each in the cell of himself is almost convinced of his freedom,
A few thousand will think of this day
As one thinks of a day when one did something slightly unusual.
What instruments we have agree
The day of his death was a dark cold day.
II
You were silly like us;your gift survived it all:
The parish of rich women, physical decay,
Yourself. Mad Ireland hurt you into poetry.
Now Ireland has her madness and her weather still,
For 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it survives
In the valley of its making where executives
Would never want to tamper, flows on south
From ranches of isolations and the bust griefs,
Raw towns that we believe and die in;it survives,
A way of happening ,a mouth.
III
Earth,receive an honoured guest:
William Yeats is laid to rest.
Let the Irish vessel lie
Emptied of its poetry.
Time that is intolerant
Of the brave and innocent,
And indifferent in a week
To a beautiful physique,
Worships language and forgives
Everyone by whom it lives;
Pardons cowardice,conceit,
Lays its honours at their feet.
Time that with this strange excuse
Pardoned Kipling and his views,
And will pardon Paul Claudel,
Pardons him for writing well.
In the nightmare of the dark
All the dogs of Europe bark,
and the living nations wait,
Each sequestered in its hats;
Intellectual disgrace
Stares from every human face,
and the seas of pity lie
Locked and frozen in each eye.
Follow poet, follow right
To the bottom of the night.
with your unconstraining voice
Still persuade us to rejoice;
With the farming of a verse
Make a vineyard of the curse,
Sing of human unsuccess
In a rapture of distress;
In the deserts of the heart
Let the healing fountain start,
In the prison of his days
Teach the free man how to praise.
2007/03/25
Nature in City
我的浣熊喜食甜玉米,因此,她的经济状况很不牢靠。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随时用一支点二二口径的枪射杀她。她在收获季节攫取我的玉 米,每吃掉一穗,都会糟蹋掉另外五穗,品尝滋味好坏、成熟与否。但在乡下,人得事权衡利弊,拿一种快乐和嗜好与另一种作比较。我发现我不能射杀这头浣熊, 还得继续种玉米——有些归她,剩下的归我和我的家人——我用各种各样的遮挡围住了玉米田。这是个效果不错的安排。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喜欢玉米的味道,但 我更喜欢浣熊守在身边,我不记得还有过什么时候,吃一穗玉米带来的满足感,胜过了向晚时分观看一浣熊从树上爬下来。
---------《浣熊之树》E.B.怀特
套用他的话来说,我已经不记得什么看过那种对于生活和自然的热爱在文章中欢快流淌着了。从小事写起,从身边写起,居然是这样的趣味十足,好几处我都能笑出来。 关于这本《这就是纽约》,虽然从来没有去过纽约,虽然这是上世纪中叶的纽约,但足以让你产生好感。怀特的简练生动文笔,犹如线条画般勾勒出这个复杂的Big 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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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纽约》对于生活,你不要再作逃避
2007/02/28
[勒.柯布西耶]《东方游记》摘录
《帕特农神庙》
P172
“……墙面拼砌得精确完美,丝丝入扣,使你一见之下就忍不住要在
P175
“从事建筑艺术的人,当他处在职业的某个时期,头脑空空,心怀疑惑,却要赋予一种死亡材料以鲜活的形式,一定想象得到,我在一片废墟之中,与那些无言的石头做着冷冰冰的交谈,这种内心独白是何等伤感。肩负着一种沉重的预感,我离开卫城以后,常常不敢设想有一天必须工作。许多天晚上,我从俯瞰卫城的里卡贝特山的斜坡上,目光越过现代雅典城,看到遭损毁的山冈亮起灯火,那个大理石的瞭望岗,也就是帕特农神庙,立在山冈顶上,似乎要把卫城引向比雷埃夫斯港,引向大海那条让人震颤的道路。曾有那么多征服来的珍宝通过此路运到这里,排列在神庙的柱廊下面。岩体的基座,一个巨大的山架 ,沐浴着这片红土上的余晖,景况煞是悲凉。一线残光照着干渴的红土,就像卫城及其神庙上一滩凝固的黑血。神庙这个铁着面孔的领航人,正伸展腰身,使出浑身力气来保持方向。一条光蛇亮起来----灯火辉煌的大马路绕过荒凉的山架,转向右边,奔向活跃着一种现代生活的广场。”
《 在西方》
我们的进步为什么这样丑陋?血液仍然纯洁 的民族为什么总是急迫地把我们最差的东西学走?我们真的热爱艺术?继续这种热爱是不是干巴巴的理论?难道人们不会再创造和谐?圣所还存在着,但疑惑永不停止,在那里面,我们置身过去,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在那里面,悲剧紧挨着狂喜。在那里面,因为感受到完全的孤立,我们里里外外都受到震动……正是在卫城,在帕特农神庙的台阶上,在大海的另一边我们看到昔日的现实。
我都20岁了,可我无法回答。
《 在西方》
我们的进步为什么这样丑陋?血液仍然纯洁 的民族为什么总是急迫地把我们最差的东西学走?我们真的热爱艺术
我都20岁了,可我无法回答。
2007/02/24
Good or New
如此看来,这些陶器朝气蓬勃、喜笑盈盈,其大肚子膨胀到极致,线条绷紧得到了要爆裂的地步---就让我用这些词语来形容吧。这些陶器是村里的陶匠用陶车旋出来的。那头脑简单的匠人旋坯的时候会走走神,但不会比隔壁食品杂货铺得老板走得更远,而手下却不会停,手指无意识地遵循着千百年来的传统定下的规矩。这个传统与现代大工厂里天知道谁设计的那些怪异和低能的形式形成强烈对比。那是一个笨人,某个下层画师一时兴起绘出的东西,之所以绘出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形状,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与昨日绘的不同。在多瑙河沿线,以及后来在土耳其的阿德里安城堡,我们发现了迈锡尼画家曾用黑色阿拉伯式装饰图案覆盖的那些形状;坚持传统的态度是何其执著!因此,不知有没有比近日单为创立“新”目标而否定传统的做法更可悲的事情了。在各个艺术领域都出现了这种创造力偏离正道的现象,它不单给我们带来了不实用的茶壶,样子丑陋的茶杯,肚子往里凹陷的花瓶,还带来了坐伤人的椅子,装不了东西的箱子,以及外形奇丑、荒谬、不合规范的房屋---我的雕塑家朋友啊,那些房屋上面无用的雕刻布满污垢,刀法没有分寸,让人无法原谅。我们生活在一个不适宜居住的混乱环境,不是吗?……------------勒.柯布西耶
2007/02/10
红
到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只要我眼花的时候,我仍然能把一切东西看成红的。这红,奇异的红,苦恼着我。我前面不是说,这是粉红色的一段吗?我仍然不否认这话。真的,又有谁能否人呢?我只要回忆到这一段,我就能看见自己的微笑,别人的微笑;连周围的东西也充满了笑意。咧着嘴的大哭也充满了无量的甜蜜;我就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向大米缸里插手,在凭空击着纸球;我也就能看见这老实的中年的北方农民特有的纯朴的面孔,他向我微笑着说话的样子,只有这中年人使我这粉红色的一段更柔美。也只有他把这粉红色的一段结尾涂上了大红。这红色给我以大的欢喜,它遮盖了一存在在我的回忆里的影子。但也对我有大威胁,它时常使我战栗。每次我看到红色的东西,我总是想到这老实的中年人--我仿佛还能看到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时春的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和最后一瞥里,他脸上的蜡黄--我应该怜悯他呢?或者,正相反,我应该憎恶他呢?
-------------------------季羡林《红》
这一段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人的善恶是相对的。。(笑谈)孩子们对于善与恶的认别很简单,因此两者之间的混合地带往往是最初不能够理解的。
2007/01/15
SLOW&DEEP
你们明年要是搬走的话,我当然非常怅惘,尽管地方远近于我似乎没什么分别。你是在我极少数信任的朋友的Pantheon里的,十年二十年都是一样,不过就是我看似不近人情的地方希望能谅解。请千万不要有特为回信,下次有事再谈 ,匆匆祝。
---------张爱玲to庄信正
张爱玲写给庄信正的那些信件中,这段话尤其触动我。淡如水的友谊,是的,我不想说那虚伪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却仅仅同意这样的 “淡如水”,存着随时可能不远千里来看你的那份真诚,不需要刻意的经营,只需要还记得彼此的好,包容对方的小瑕疵,为着那纯真的友谊,不为别的,这就足够了。
2006/11/07
[舌头]洗礼
其实我都不知道原来舌头的歌词这么美。
洗礼
-----------------------------舌头乐队
有一只狗会用尾巴飞翔
有一条鱼会用眼睛歌唱
有一个人迈开双腿走路
有一棵树它是虫子们的家
披头士们走了
泥瓦那们也去了
猫王把胯甩给了莫里森
莫里森把他扔给了一只流浪的猫
大门被拆了
一个沉默的人
黑色白色红色棕色灰色黄色的人
还有一个彩色的机器人
站在那里
像一个时代的宠物
活着并不是从墙上拆下一块砖
去补那个没有光传出来的洞
走在故事的终点
不必回头去看
你已是自己的主宰
就是自己的主宰
那陨石正朝这里飞来
要从我们的头顶呼啸而过
朋友 还记得那时的你吗
曾经说过的话吗
站在那里
像一个时代的宠物
醉鬼们抱着吉他
在发甜的空气中吟唱
于是黑暗接受了这个形象
并驱动所有的能量
让太阳从这里升起
清醒的人站在阳光里
等待着一场雨的到来
站在那里
像一个时代的宠物
200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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