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17

[杨炼]诗,自我怀疑的形式

一

  写诗是一项悲哀的事业:每一次,创作欲望越强烈,失败的预感就越肯定;诗意的萌发越精妙,语言的粗疏也越触目。“完成”的喜悦如此短暂,最先开始悔恨的,一定是诗人自己。一部可改的作品,比错字更难忍。全集的厚度不等于收获。诗人知道,他手中留下的多么少。是不是终于该学会用不自信的口吻说话了?我得承认:诗,越写越困惑。

  一九九九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的《杨炼作品1982?1997》二卷本,带给我一种莫名的恐怖:长期漂泊的幽闭写作中,“过去”曾象未来一样开放。锁着的手稿,总能删改、润色、或丢弃。猝然,一刹那间,它们冷了、硬了,与我无关了。一部部作品,就象没有生长过程似的,一次性呈现出所有缺陷。我不得不目睹:当代中文诗的先天不足,怎样在后天的畸形发育中加深;以及,这双重困境中个人突围的近乎不可能。

  当代中文诗的先天困境就是中国文化的困境。它根源于过去和现在之间一场涉及一切层次的断裂。伤口是以历史课本中的欢呼记录的:迫于现实的打击又媚于未来的许诺,二十世纪中国人最轻率的“胜利”,莫过于摒弃自己的文化传统;同时,认为能凭空移植一个别人的传统。激进等于盲目。画一张蓝图固然容易,可惜,痛苦的现代转型没有捷径。用不了多久,看不见的筛选就完成了:一套关于社会进化的价值观,取代了王朝循环,却使原始邪恶的释放加倍理直气壮
;一个用科学逻辑建筑的乌托邦天堂,突然坍塌时,裸露出空前的人性废墟;我们如此热衷于追逐真理的时尚,舌头纠缠在越来越长的名词里,越来越不知所措,到头来,已忘了如何去朴素感觉和按常识行事。语言中的暴力更彻底:“文言文”连同赋、骈、绝、律(八股文,当然!)??中文全部形式主义追求??等同于封建原罪,一举被反形式的粗俗的“白话”所代替。一场世所仅见的文化虚无主义运动,在态度上,已启文革之先河。由此,当代中文诗,一开始就面临绝境:不仅是外在条件的贫瘠,更在内部人为的空白??切断文化传承的有机联系,标榜反文化的“文化革命”。二十世纪的中国,“反智”导致集体弱智。这里没有幸存者。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写作,犹如真空瓶里培育的植物:一没有语言,只剩大白话加一堆冷僻枯燥的翻译词。二没有传统,除了一个关于“过去”的错觉。事实是,遗产即使有,我们继承它的能力也失去了。三没有诗,我指的是,诗的历史感和形式感所包含的评价标准。古诗中的过去和译文中的西方同样遥远。我们的悲惨,在于不得不发明自己的血缘,持续一个毫无依托、既疲倦又看不到尽头的“发明运动”:有“自由”却无“诗”的自由诗也好,规定“顿”或“音步”的新格律体也好,无望的是,每首诗的形式都只是“个别的”,关于它们的谈论也无非自说自话。只活在创世纪里,一点儿都不伟大。当每个人都是先知、每首诗都自命不同凡响,那是一个多么狂妄而可怜的世界?

                 二

  我的书中没有收入八二年之前的作品。因为喧闹的社会现象是一回事,诗是另一回事。用社会标准评价诗,与其说是褒奖,不如说是贬低。文革地下文学、“今天”、“蒙胧诗”的真诚和勇气,不应遮掩诗本身的不成熟:简单的语言意识、幼稚的感情层次、渗透洛尔伽、艾吕雅、聂鲁达式的意象和句子的英雄幻觉,使那时的大多数作品经不起重读。我以为,“今天”诗人们的成熟??倘若有??在离开了公众注目之后,完成于冷却和孤独中。除非出于利益的目的,我们逗留在创作童年期以至胚胎期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我曾经强调“诗的自觉”,那底蕴正是:诗人持续的自我怀疑。作者对自己的诘问,经由作品显形,即使遮掉写作日期,那内在的递进也该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轨迹。这或许只是奢望,让以下三个层次的互动,贯穿我的写作:现实与语言的互相启示;中文性理解深度与诗作形式思考的互相激发;传统重构与个人独创性的互相引导。诗一层层蜕变,而返回、接近、抵达它自身??

  一九八二年,我自黄土高原旅行归来,笔记本中密密麻麻数百个诗题,渐渐过滤、沉淀、凝结成两块晶体:“半坡”和“敦煌”。严格地说,那是一个:从人之生存到人之精神的轮回。晶体上众多棱形的剖面,不象在反射外界的光,倒象在把古往今来的“外界”,吸入它里面,把数不清的生命归纳为一种残忍透明的几何学。我多次写过那次惊吓:我文革中插队的村子,与新石器时代的半坡人,竟沿用着一模一样的葬仪形式。六千年不变!那么,抬着棺材走过黄土路的“我”,有什么意义?某人流失在北方田野中的三年岁月,只是人类对土地爱恨交加的古老感情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们现实的切肤之痛,如何神秘而可怖地与历史的幻象纠缠在一起,且植根于那幻象?莫非这场悲剧根本没有主角,我们无非一件件太耐磨的、分辨不出面目的道具?《半坡.送葬行列》中那个“谁”、《敦煌.飞天》中那个“我”,恰恰在剥掉谁或我,暴露出“千年之下、千年之上”的唯一宿命。它们从开始就不是“史诗”,在意识上,它们正与“史”相反:在通过诗,把“史”删去。中国,给我的启示,自始就超越了所谓“时间的痛苦”,它更是“没有时间的痛苦”??解除了时间的向度,全部存在的重量都压进这个空间:这个生者、这次呼吸。除了不幸醒着的内心,什么都没有。生命的具体性、不倒流的年龄、每个人单数的死亡,感受越清晰剥夺越彻底,直到荒诞的日常化:你体验着自己缺席的孤独;你被虚设的过去实实在在伤害;你的说加深着你的麻痹。《重合的孤独》,并不自相矛盾,我八五年的一篇文章即以此为题。

  当“后现代”流通而提及“深度”,是否不合时宜?但对于我,离开这个要求,所谓当代中文诗无异自欺欺人。经可口可乐和电脑品牌的怂恿,“多元文化”成了一种迷信。问题是,没有充分发展的各个文化何来“多元文化”?诗得把自己放弃到什么程度,才能无障碍地在不同语言之间“交流”?不,中文的意义,正在于它不得不在自身之内进行现代转型。这已被中文构成的独特性质注定了??哪种外来影响没经过中文性的折射、甚至反射??我指的是:汉字的空间
性、汉语语法的抽象性,以及由此而来的独特思维和表现方式。这些“中文之内”的深层因素,既是制约又是可能,让我们写作中的“还乡”与“出走”双向同一。我不想重复《幻象空间写作》一文的内容,只想提及:对中文性的理解,象一个建筑美学,贯穿了我的一系列组诗创作。每部作品必须如此不同,不仅表现在题材、篇幅、结构、形式上,甚至在言词和语感上。围绕各自的中心意识,追求独特的形式技巧,处理全新的建筑材料(泥土、木料、金属、大理石……),以至绝无彼此混淆的可能。但再深一个层次,它们又如此相同,在回顾的透视中,显出近似的脚手架:如何从现实中提取新的能量,轰击这古老语言的原子核,使之再次敞开?? 不仅向人类当代意识敞开,且敞开人类的当代意识?对我而言,探寻中文性,应与对人生处境(或境界)的追问合一。诗的“深度”,其实与“说出”或“阐述出” 什么关系不大,却全在于诗作构成本身“呈
现出”了什么??犹如一个汉字的启示远远超出它的“含义”??我只是在多年之后,才猛然领悟了自己的《与死亡对称》:全凭中文动词的“非时态”,诗中大规模拼贴的史实片段、当代视角、古典引文,才没崩溃成一堆碎片;而立体交叉的“他”、“她”、“我”、甚至神话原型的“无人称”(这个词本身就拒绝翻译),则把中文人称使用上的灵活,纳入一个不变命运的隐喻。是不是非得写到中文性的层次,才能根本改写一部“我自己的”中国历史?或以此表明,再写也写不出语言的大限?那儿从来无所谓“自己”?非“重合”否则不够“孤独”;没经历末日也出生不了;比未知可怕千百倍的的已知,一个走投无路的定义!

  我希望,一个诗人的独创性和那个曾被我们拒绝的“传统”,将迂回地重建一种联系。独创性远远大于“风格”一词。它指的应当是:诗人基于对人生的独特理解去创造形式的能力。因而,它不是平面的、仅仅随时间延伸的,如有些诗人虽然变换题材,但因写作方式的雷同,完成的却其实是同一首“诗”。对于我,一种语言必须停止于“写顺了”之时,因为形式的滑动表明内容的匮乏。相反,节奏的改变、句式的转换、结构的不同,都包含着新的姿势和语气,“要求”诗人整体的转世和再生。这个意义上,出国不是我的转折。每一部作品的开端,才是必须的转折,哪怕再痛苦:《YI》之内七种形式的诗、三种风格的散文,《面具与鳄鱼》中六行体的限定,《无人称》等中、短篇的直接与透明,《大海停止之处》的四章轮回,《同心圆》中五个三章组诗的“变之同一”,直至最近的三十首《十六行诗》和犹如一串即兴演奏的《幸福鬼魂手记》??诗必须“善变”,以突出那个“不变”:人触摸自身内黑暗极限的努力。深度派生难度,而难度也激发深度:诗对中文性的探索(原谅我,译者!);语言的造形能力;不盲目追随西方的时间观、或简单代之以“东方的”时间观,而是建立“自己的”时空观,使作品的每一部分间、甚至作品与作品间全方位共振共鸣,由此把“同心圆”的寓义推向极致,才真是我想象中的“幻象空间写作”。《同心圆》结尾处一个断句:“诗 是 ”(一个隐身的?)也只能由诗自问自答:“再被古老的背叛所感动”。回到“传统”,我渴望的秩序,或许正建立在自我更新的能力上??“在一个人身上重新发现传统”?? 诗人独创性的赤裸裸的活力,让“传统”生长。这个词,既是当代中文诗的悲哀又是它的兴奋点:它甩掉我们伸出的寻求依托的双手,却反过来依托着我们。

  一首诗是一个诗人整体水平的极端体现。过去二十年,我唯一的导航仪,是血肉深处来自现实的感觉;而航速和航程,只能由身后一部部作品来标明。至于船首是否朝向“前方”?究竟有没有一个“前方”?我不知道。或许,这茫然正是古往今来一切“意义”寻求者共同的茫然?

                 三

  Made in China,在今天并不意味着一个高质量的品牌。我得承认,无论当代中文诗做出多大努力,它被真正接受的可能微乎其微。这个以权力为原则的世界上,“多元”与“交流”的涵义非常明确,即后现代欧美强势文化对“他者”的需求。“他者”,在这儿是参考性的、有限的,时常是一种异国情调的装饰。因此,只要国际诗歌节上有几张中国脸,出版物中印几行方块字,话题中点缀着“五千年”和“文革”,伦敦和纽约的文化超级市场就满足了。至于中文诗人真正的思考,尤其那些以“开拓”语言本身为目标的诗,并没有谁关心。一句话,深刻的交流不了,肤浅的四处泛滥。当代中文诗,背后没有传统、头顶政治与金钱的挤压、面对诱惑你放弃标准的“国际标准”??一个空前恶劣的文化生态。

  真正的麻烦在这一侧:我们是否充分意识到了困境?回避它有两种办法:一.刻意投其所好,按定货单批量生产作品(我称为“身分游戏”??“identity game”??以群体标签确保商业价值);二.文化上闭关锁国,反正无人理睬,何妨自吹自擂(用民族主义撒撒娇,效果更好?)。两者殊途同归,都导致作品的薄弱。什么是贫困的文学?我的概括是“大题材,小形式”:一望可知的“中国”,加瞄准市场品味的语言处理。贫困,在于放弃人和诗的自我价值。

  诗人的枯竭,以没完没了复制自己为最可怕。庞德不仅“发明”了中文诗,也发明了一群中文诗人。意象,曾经是诗歌技巧之一,因为出身于“中文”,便成了某些中文诗人毕生的追求。但《地铁站》式的试验、超现实的自由联想,别人早已玩过。再进行眼花缭乱的意象四则运算,真能掩饰事实上的无话可说?读若不“过度阐释”就无意义的诗,几乎能看见字典的碎片被倒在一片空白上。那只让空白更加醒目:看不懂还好,偶尔几个清晰些的句子,泄露出的却是加倍令
人失望的平庸。七十年代至今过于耐用的政治素材、残余的青春期伤感、概念化的语言思考……经过意象的彩色塑料篦子,并没添加什么。但年龄应带来的成熟呢?中国现实蕴含的深度呢?“诗”呢?没有就是没有,那是蒙不了人的。

  没完没了的造型式的宣泻“痛苦”,是当代中文诗另一个著名商标。若是附加了作者的政治履历,就更显得顺理成章。国内“地下”、国外“流亡”,这两个词一出口,人们脸上顿时一片释然。从此,你再怎么歇斯底里、翻来复去地揉制一张言辞的皮革,也没人敢表示异议。我不怀疑若干作者的真诚,有些诗也确是杰作。但重复得太久,痛苦也会贬值。谁能对一座愁眉苦脸的石雕永保同情?真该感谢我们生活中那些恶性“事件”,层出不穷地给“痛苦”充电,让僵硬了的抒情姿态、角度、音调,象主题一样能多年不变。但我想说,仅仅如此,恰恰不够痛苦:诗人忽略了,我们的全部处境都已体现在语言之内,这不可能中的不可能,我们得去逾越它,虽然明知逾越不了。那又怎样,正是那令读者与同行“受不了”的,把诗从单调和惰性里拔出。

  相对于更侧重“形式变革”的古代和西方,当代中文诗的写作来源不纯??现实太沉重太逼人了??这正衡量着诗人的质地:你有多大的能力,能把它转化成纯粹的形式?二十世纪中国的两大流行病:权力和“反智”,也传染给了诗人。诗歌批评,怎么潜台词常常象权力之争?“个人写作”为什么只是当代文学的起点?“口语”云云,颇象早年听腻了的“人民”,一句玄学式的空话。谁知道什么是“口语”?谁的“口语”?哪首诗是用“口语”写成的?意象的跳跃、句子的间隔;特定的节奏等等,都在从日常语言方式拉开距离。我常强调中“文”,而非汉“语”,正想点出历史上中文书写系统??形式主义传统??刻意与口语分离的意义。陶渊明的白才是“大雅”呢!也有人标榜“自然诗学”,把题材与写作混为一谈。诗学,先天反“自然”。优美如中国古典诗形式,尤其是极端的人为。时下不少“写得太容易”之作正该有所借鉴。观念的混淆,源于思想的混乱。以为智力欠缺者,却能凭空成为大诗人,也真不失为一种独特的当代中国风景。

  回到要害处,当代中文诗贫血的原因,就是匮乏精神性。我是说,支撑起诗作的那个精神世界。一种标明精神指向的境界。写《幻象》的叶慈、深入涉猎众多语种文化的庞德、对欧美传统研究精深的艾略特、直到近人乐道的奥登、布罗茨基,廖廖佳句背后,有多少诗之外的丰富思考!当然,并非只有《丽达与天鹅》、《基督重临》那样隐含个人神话体系的诗才是好诗。但没办法,诗人的精神层次是诗的先决条件,缺了它,现实会因为观察者的贫乏而贫乏;“一个人重新发现传统”会沦为一句空话;对形式和技巧的追求,也将失去太必要的根基和品味。这里,精神性的内涵不是知识,是思想。主动的抉择中,诗与人再次合一:一种清高是必须的,否则权力加金钱的“新官方文化”就要越界了;一种贵族态度是必须的,否则暴民式的鄙俗平均主义就要蔓延进美学了;一种“坚持去错”的个性是必须的,否则全球标准化的地平线就要伐掉树木,铺上水泥??我说“否则”,听起来多么虚伪!

  一个古老文化的现代转型期,应当蕴含着极大的能量。尤其自成一体的中文语言、思维方式、观念体系,数千年绵延不断且为无数古典杰作所证实,某种意义上,是唯一与欧美文化及其背景截然不同、因而该构成真正比较的文化传统。不幸的是,历史恶毒的玩笑中,我们被抛出了诗人米洛什谈到过的圆的符号、也没真正走到箭的符号下,介于两者之间就哪儿都不在。被恶劣的文化生态包围渗透着,这转型究竟在转向哪里?诗并不能独立于污染之外。于是,并非没有可能,这个古老文化已临末日??倘若,它只在苟延残喘,却丧失了精神繁殖力。一只“覆巢”下,诗人之卵摔个粉碎。我们还来得及做什么?

                 四

  没有答案。正如写诗不能谈“经验”??一首诗就是全部关于它的经验之和。它完成了。下一首不得不从零开始。这是诗与科技的根本区别。我不懂“实验”一词在诗学上的含义,因为没有什么纯技巧,能简单地重复使用。很遗憾,已没有一种诗体(如七律;如西方诗人还在写的商籁),能让我们在同一个技术规则中一逞高下了。我把本文的题目定为《诗,自我怀疑的形式》,不是故弄玄虚。回溯过去,值得一提的确实就这两个词:“自我怀疑”和“形式”。因为自我怀疑,而越问越深,越深越难,越活越困惑于“活”是一门多么玄奥的学问。人的一点乐趣,或许也在这儿,以我偏执的手掌,遮住那个大写的“历史”。同时,听着“形式”命令:别说,呈现它!没有比对自己的不满更强的写作动力了:从七十年代末,我们不约而同地抛弃那些摸不到感觉也抓不住意义的政治“大词”(我们的第一个小小“诗论”)起,现实、历史、传统、语言……每层质疑都转向自我,并继续那问中之问:还能提出新的问题吗?每部作品的创造力和完成度,给出最低的(又是最高的?)标准:“不可替代”??不仅与别人的作品,也在自己的作品之间!一千余页《杨炼作品1982??1997》,与其说建造着我的自负,不如说在拆除我的虚荣。一次次重申更深刻的空虚。这,就,对,了。诗,通过更彻底的困境与世界对话。这自虐也是快感。命运的美学中,我们并不比《天问》的作者更委屈。

  二十一世纪第一个月,我回到原来插队的村子,突然面对着一大片断壁残垣。整块地皮已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不久之后,水泥楼群将拔地而起。今后住在我地头上的人们,谁知道那条送葬的黄土路呢?墓地、它的死者、我对它们的回忆,都将是一片诗的内在风景了。谁知还有谁会把它打开?没人又怎样?我想象,地下那些空空的眼眶里,水泥地面一定水晶透明。他们记着我们。

原载《华夏文摘》

发布日期: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2006/01/10

生又如何


圣诞节的那天得知某位疏于往来的表姐得重病消息。
周日的晚上,我和母亲面对面坐着,窗子溜进来寒冷的风,桌顶的灯影被风不时吹乱。
“八月十五的生日,倒是好日子,可惜命不好。”
那年母亲家族里三个孩子出生,只得她一个女孩,所以从小就没有得到大家的照顾。
“来不及阿。回头想想她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跟着她母亲信了基督,从此固步,疏于人事,却挡不住肆虐的噩运。
“她们都拿不定主意到底做不做手术?”
可是这叫人怎么拿主意好呢?手术的两个结果让人无法选择,死在手术台上或者瘫痪地活下来。不做手术那就只有等死。这种时候怎么叫人选择。
“怎么这么冷”母亲起身关紧了窗户。屋子暖和了,而我无心再进行这样让我直面人生的对话。但我想她一定会没事的,人生这么贪婪,如何肯放过
灯火辉煌的大道,不知什么时候,不知哪盏灯会灭,不是一个枪仔华丽结束的电影,是灯芯终于撑不住风寒咳嗽的时候断送了性命

2006/01/04

Yesterday is a lie

Yesterday is a lie

嘿嘿 ,正好可以用来作为我明天的陈词。。。telepopmusic

等车的这一小时

when did all the people go?


潮涌的大街并没有我们的同伴。而附近熟悉的街道也一再逃避我们的追问。这个空间因为真实而显得不真实。我看到每一个人的正面和侧面,猜测他们的过去,这使我觉得温暖和兴奋。我推测每一个垂直的背影或者平行的双脚所走的路,所经历的过去,安置在小小脑海里。
他们在我的世界里是沉默的,仿佛音乐片中踮脚走路的人们,被上紧了发条绕着一个一个中心旋转或者是笔直向前挪动,直到边缘的毁灭。
一个小时后,我抖抖掉落的时间微粒,跳上那迟疑不决的公车。

2006/01/01

借一点时光


米哈博桥下,塞纳河流淌

我们的爱

是否值得萦绕心怀

但知苦尽终有甘来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时光流逝了 ,我依然在
阿波利奈尔.吉洛姆

走过那段马路,两旁的建筑仿佛静止在这嘈杂的年代,逗逗那家笼子里的小鸟,或者长时间望着一个晾晒着衣物的古旧阳台发呆。这里是如此的安静。面对凝固的建筑我们是如此喧嚣。

2005/12/27

什么时候工作成了生活的全部了呢?

年度部门会议,人员自我介绍。十之八九讲起兴趣爱好都采用了这样的句式: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我本来。。。有很多兴趣爱好,现在好像没什么兴趣了。我不知道其中真伪,但这确实值得惋惜。。什么时候工作成了生活的全部了呢?

2005/12/18

董桥《宝寐阁》

前两天 我要了那件宝寐阁旧藏的精品。深宵相对,苍藤盘结的气韵里 ,飘出来的竟是那个阴冷星期天下午的情景:白媚绾起长发在后院的厨房里蒸饺子,小武松赤膊蹲在榕树下的水龙头边冲洗鸡鸭鱼虾。“当心着凉了!”白媚频频回头催促小武松穿回毛衣。我依稀听到沈老先生微弱的咳嗽声;一晃三十九年了。
--------------------董桥《宝寐阁》

这是最后一段,看了前面才能体会到那份轻盈的叹息中含着的岁月沉重的情谊。这样简单的不着痕迹的收尾恰恰适合这样在时光中残存的记忆。

2005/12/11

blue1989:梦的飘动,Sylvain Chauveau

blue1989:梦的飘动,Sylvain Chauveau


风从后方袭来,大概全赖风的关系,云开了,整片天象画布上的一抹幽蓝,蓝的彻底,素净如日食前夕般地,微光、高反差的明暗对比、炙热如沙漠,你不明白为何来到这片充满焦虑的土地,暗暗地忧惧从脚边蔓延,你听见杜鹃在天边呼唤着你的名字,然后,云开了,风停了,但你耳后的发丝仍不听使唤地,向前飘动,原来,这一切是梦境里的回忆在闪烁。

2005/12/10

声音


城市画报上期的声音主题喜欢极了。只是觉得最后整理的那些代表上海的声音还是不够特征化。也觉得原来大家都对生活中的声音是如此的敏感,那些散布在生活各个角落浓的化不开的声音,旧旧新新构成关于生活回忆的一触即发的关键点。


我自己就很喜欢钥匙的声音,一直觉得钥匙声音非常能代表生活这两个字,出门进门的时候摸索钥匙那细细索索,打开自行车锁的那刺啦一声,奔跑时包里的钥匙互相撞击产生的那阵声音,把钥匙扔到桌子上的那一声,这些同一个物件发出的声音都代表了一天之中生活的几个片断。并且因为这个理由对门的声音也异常迷恋。那开门关门的一瞬间发出的声音表现着人们此刻的心情,而过去的或者之后的所发生的就是戏剧般的生活。



上面这张号称在随书附赠的scanner的碟。我并没有看到。。虽然事过两周,但仍然有点怒。。

2005/12/05

Ronnie


Ronnie
Originally uploaded by akinoproduzioni.
温暖的照片氛围。不仅他在陶醉

[树系列]It lives


It lives
Originally uploaded by *Ivan*.

2005/11/26

饱汉碎语


暴饮暴食之后开始删除站上那十多条的垃圾留言,真叫人头痛那顽强的“生命力”。看了一些博客文字,大多是无关我的痛痒的深刻严肃。吃饱后大概不适合面对这样的文字吧,被忽然出现的某张大头照吓了个正着。。能够敲一些汉字出来是饱汉唯一能做的事情。黑暗中安静的房间,屏幕晕出淡蓝的光,安静是因为有安静的音乐,这一刻无疑是美妙的。我拥有我自己,完整的毫不费力。
本人从没有看过村上春树、米兰昆德拉,也不喜欢fiona apple(我不觉得音乐做的不中听就算作另类美感),所以和路过的很多人完全不是一个路线。

图片上是mina 12月份的封面。因为看到这张很漂亮所以二话没说就买了。仿若受伤的表情和冬天的毛毛的小碎发,还有明快的眼睛。。招人喜欢。杂志的封面太重要了。。

2005/11/19

We call them user requirements?

User rquirement does not always stand for the rightness of the software system.As we place more and more emphasis on the user accessibilty,we just lost the principia of ourselves.Every sytem has its own operation rules ,no matter how huge or small it is.To be a person who deals with computer software,you should make the client to understand that if Microsoft OS can ask them to follow certain steps and rules to operate their computer ,or they will get it a mess,then they should also follow ours.
The communcation after the software developed is all about how to make users know that we are the most professional ,and we will tell them what to do from A to Z.But the reality is sadly on the oppsite.Everytime the programmers just go to the client and come back with a lot of modification requirements,or somewhat we call it user requirements."I want it to be done like this here..""If i could do on this way..."In front of the clients ,they become some kind of recorder machine. Yes, I know user is the god, but does God realy need a computer to help his work?Or he just wants to use a computer to make his job more fashion instead of more efficient.The over-emphasis on the usesr side ,also makes software testing an uncomplete work.It goes well if we use our methods to use our software,but it may have kinds of problems if we do it unregularly. We seldom think about what should be the operation rights of users and what should be the software rules.
OK ,back to the user requirements,in my opinion,this is the one of the most misunderstood and abusive phrase in the software project.However,who holds the money who has the rules...this is what it actually be in this werid world.

2005/11/08

丢光

继上周身份证遗失之后,又没了钱包。基本上本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丢了,除了我自己。加之家事不顺,处于一触即发的爆炸状态。而当洗澡的时候那千年不摘的项链掉落在一片泡沫中的时候,我绝望又高兴地想:如果顺着下水道下去了我这周可就彻底“圆满”了。可是到底还给了我一线生机,匆忙中关掉水龙头仔细找找,终于在一堆泡沫中发现那个坠子。可算是小小的鼓励,让我有些明白当面对a mess的时候需要的是冷静下来去慢慢地找出头绪,一件一件地如叠衣服般细致地做好。


比较可惜的是那天晚上在泰康路有声音碎片的演出,都决定了要去了结果身无分文。。


而丢失钱包的这几天,深刻体会到上层建筑依附于经济基础的这一原理。为了精神食粮,我必须得让自己活着。因此我选择物质食粮。Bread or die,除此以外的根本在这个选择题里排不上号。而这一状态将持续到下月把一切证件信用卡补办好为止,那么让我们简单生活吧。Be nice,stay at home....


本周主题:克制

2005/11/05

他的屈从 被誉为中年之美

水声雕塑桌上一抹虎皮兰
水声 追着一朵云扫描
骸骨们仍死死坚持发绿的性质
春天重复过多少次
草根铐在抽搐上 铐着讴歌
他的屈从 被誉为中年之美


《李河谷的诗.二十》 杨炼

2005/10/28

下雨天迟到天

雨天,走在迟到的路上,公共车在拥挤的街口仿佛急躁的年轻人,我准备了悠闲的心情给这样一个过失的清晨。蒙蒙的雨水给周围的一切都罩上了迷幻的外衣,看不清缺陷的人们都像赶集的天使,平日里肮脏的草坪散发着诱人的绿意。
高中时是老迟到,并且不幸的是每次迟到总会被班主任看见。家里住的并不远,但不知为何性格很急的我在早晨的行动速度慢的惊人。大学就业无所谓迟到不迟到,一来教学楼和宿舍就隔一个篮球场,再者顶多相差时间太久了那就不用去了。上班以后迟到,还就今天这一回(当然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小不幸,电梯里面撞见了总经理)。虽然要扣钱,但是心里却比平日的早晨都要高兴。大概长久遵循规律的生活,让我觉得这个意外的节奏也是让人愉快的了吧。

2005/10/16

Nothing lasts forever

这个 世界即使充满不安的妥协和隐约的暴动,仍然美好。下午三点路过的那片草坪和阳光让我想不起快乐不快乐,犹如为了生存下去进行的蛰伏,选择短时间的忘记,选择空白。因为知道所有这一切都会消失,草坪过去后依旧是尘土飞扬的马路,和数不尽的人来人往。生会在一瞬间结束。“人有幸福的一刻,却无幸福的一生。”


Nothing lasts forever
Live before it gets too l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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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Kan Ye West《Addiction》

2005/10/13

[Digest]The Torture Garden(秘密花园)

这决非是我的自己精神失常,所到之处我无不见到谋杀的欲望在人们眼睑下闪烁不定,在解除伸向我的每只手时无不感受到谋杀的神秘气息。上周日,我去了一个小镇,正赶上它的守护神节。公共广场上布满了苍翠的树枝、飘扬的彩旗和缀满鲜花的拱门,到处充满节常见的欢乐气氛。。。。。。熙熙攘攘的善良的人们在权威人士慈爱的目光下尽情享乐。木马、滚筒船和秋千并没有多少人光临。管风琴徒劳地演奏着令人心醉的欢快乐曲。节日的人群沉醉于其他消遣之重。有人用来复枪、手枪或老式弓箭射击漆成人脸的靶子;有人拿球砸那些可怜兮兮地排放在木棍上的牵线木偶;还有些人手里拿着棒槌,重重地击在弹簧上,转而弹簧又驱使一法国水手如同爱国志士一般将刺刀英勇地刺向可怜的霍瓦人或是可笑的达荷美人。无论在帐篷里还是点着灯的小棚子里,到处都可以见到死亡的假冒赝品、大屠杀的拙劣模仿、百牲祭的粗劣表演。那些善良的人们是多么欢欣快乐!"


这是《秘密花园》这本书的第一部分中的片断,它颠覆了看书的人对于善良人们的看法。关于谋杀是否是我们的天性,而暗杀是否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最佳方式这个讨论多少让我觉得有点沮丧和压抑。不过我也为自己不喜欢玩游戏和游乐场找到一个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从后一章节开始就正式进去故事了,领略作者那瑰丽的奇异的语言风格。

2005/10/12

I love you ,Mum

只有母亲会在晚上11点为你做饭


晚上妈妈回来发现我明天没有可以带的午饭了,立即开始洗菜做饭,虽然她也很累了,但是她没有多讲一句。而我在发现妈妈做饭之前,在电脑跟前听音乐,等到发现的时候菜已经下锅了。如果我早知道,一定不会让妈妈这么晚还为我做饭的。

妈妈,您辛苦啦!!我一定要听话。